午后时分，江门开平市塘口墟社区喧喧攘攘，游人如梭。日光漫入街旁的以义楼博物馆内，三千多件藏品排列有致亿操盘，时间在这里仿佛按下了慢速键。
这些老物件，是岁月的见证，也是侨乡记忆的载体——一张轻薄的越洋汇款单，承载着一个华工家庭的生计与牵挂；一个斑驳的西洋箱，标记着一段远赴重洋的侨居岁月；一道废弃的青石门槛，静静诉说一个家族的兴衰往事……
以义楼博物馆设于塘口墟一家民宿内，创办者张小明是开平本地人，从事民宿经营与侨乡建筑活化修复已有十余年。一个返乡的决定，让这名普通的建筑工人重新“发现”了家乡；一份守护乡愁的执着，让他成为了远近闻名的“乡愁修复者”，并渐渐向“家乡建设者”的角色转变。
张小明从事民宿经营与侨乡建筑活化修复已有十余年。
01
重新“发现”家乡
去年11月，张小明敲下了黄耀祥院士故居修复工程的第一锤，“这样就算跟这间老房子打过招呼了。”
建筑是张小明熟悉的行当。二十多岁时，他靠此谋生，二十年后，他的身份悄然转变，从普通建筑工人，成为侨房、碉楼等历史建筑的修复者。
命运齿轮转动的时刻，是2007年6月28日。
十九年前的这一天，“开平碉楼与村落”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《世界遗产名录》，成为中国第35处世界遗产。消息轰动一时，也在张小明心中掀起了波澜。
“当时知道这个消息，为家乡感到高兴之余，就是想到回去也有了更多的发展机会。”这一年，他辞去了在广州的建筑工作，回到开平开起了出租车。这个决定，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。
“开平碉楼与村落”被列入世界遗产后，张小明决定返乡。
转变始于“发现”。手握方向盘的他，时常带游客进村游览，从游客们的一次次发掘、一声声惊叹中，他重新“发现”了家乡。“原来我们开平文化还有那么多值得发掘的地方。”为了记录这些宝藏之处，他从一位香港客人处买下了人生第一台相机，“买的价格是一万五，抵当时半间高层楼房”。他将照片整理成图文攻略，发到各个网站上，获得海内外大量关注。“有时候半夜都接到电话，问我哪个地方怎么去。”
张小明走访开平各个村落摄影。（受访者供图）
命运的齿轮继续转动。了解到很多游客有游览碉楼后就近住宿的需求，2009年，他投入4万元，将赤坎古镇骑楼街上一栋废弃旧楼改造成了民宿。据他讲述，这是开平的第一家民宿。攻略积累的人气逐渐转化为客源，高峰期时，他的民宿每年接待超过600名外国游客，规模也从刚开业时的5间客房扩大到52间，“此后三年就回了本”。
2018年，因赤坎古镇改造，他将民宿迁至塘口镇塘口墟。从开平民宿的拓荒者，到如今这个“空心旧墟”的业态开辟者，他再次走在了前面。“没有人、没有灯”，他就自己装置了十多个路灯，凭借稳定的客流，延续了往日的热闹。民宿屡次被《孤独星球》列为推荐住宿店铺亿操盘，名声渐起。
02
成为乡愁的修复者
“这是一个侨二代，为什么这么说呢，可以看到，当时他是23岁，1917年的时候在美国旧金山办了回乡证之类的证件，回国探亲。”每当遇到投缘的访客，张小明总会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民宿里每一件老物件背后的故事。
这些物件是他花费十多年，跑遍开平大部分村落收集而来的。一间老房经他改造，成为如今这座六百多平方米的民间博物馆。“人家觉得这些是垃圾，但我觉得是侨乡文化的见证。”
张小明走遍开平村落，收集了3000多件老物件，打造了一间博物馆。
“他的朋友都知道他喜欢收集这些老物件，碰到了就会打电话给他，他就上门去收。”说起丈夫的这一“癖好”，妻子谭志纯一开始并不理解。但随着她与张小明一起走过的村落越来越多，对侨乡文化了解愈深，她逐渐转向支持丈夫：“很多人生活条件改善了，觉得旧的东西没什么用处，扔了、卖了，我也觉得很可惜。我们收回来展示给别人看，也比较有意义。”
谭志纯对于丈夫张小明收集老物件的“癖好”予以支持。
从摄影、做攻略，到活化侨房做民宿、筹办博物馆，在张小明看来，这些都是“好玩”的尝试。直到他亲自帮助几位华侨寻根成功，“那时我才真正感觉到，自己做的事是有分量、有意义的。”
散落在开平乡间的碉楼与侨房，如同一座座乡愁的容器。在百合镇新开的“侨乡故事”民宿旁，张小明自费修复的碉楼“众人楼”和侨房“品庐”比邻而立，他亲身参与了两座楼的后人的寻根。通过修复这些房屋，他也成为了乡愁的修复者。
“华工出去就是做三件事，寄钱回来买地、建房、娶媳妇，品庐就是这么建起来的。品庐的房主是给儿子建房娶媳，房子建成后没回来过一次就客死异乡了，在我看来，它是华工历史的缩影。”遇到好奇的游客，张小明总爱不厌其烦地介绍品庐的故事。
张小明自费修复了品庐（左）和众人楼（右）。
去年，品庐房主后代第三次返乡回访祖屋，当张小明带着年过八旬的老先生及其妻女走进修缮一新的祖屋时，老人眼见自己出生的地方重现昔日模样，默然垂泪，随后向张小明连连道谢。“他没问我谁让我动这房子，也没问我为什么这么做，只是一味道谢。”每次回忆起这个场景，张小明都会被那份深沉的乡愁深深触动。
几次助人寻根的经历，让张小明更加坚定：“像我们这样留在故乡的人，有责任守护这里的一砖一瓦，让游子的乡愁有安放之处。”如今，他参与了更多老建筑的修复活化工作，包括主持百合镇黄耀祥院士故居、清代敦伦书院的修复工程。
2025年8月，品庐后人从美国返乡寻根，与张小明合影。（受访者供图）
03
应答历史的呼唤
“以前那个年代，人人都想逃离农村，从农村走向城镇，当时出去了也没有很想回来，一年半载才回一次。”谈起早年对家乡的情感，张小明直言不讳。“是现在家乡的发展让我们可以回来，农文旅融合发展让我们可以回到乡村来。”
不同于曾经需要远渡重洋谋求生计，如今随着当地的发展，生计正一步步贴近人们的家门。
回忆起近二十年的经历，张小明如此形容自己走过的路：“追着政策跑，就像鱼追着水。”2007年随着家乡成功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项目，他返乡开出租、开民宿；2010年随着绿道网规划建设，他探索自行车租赁；近年农文旅发展愈受重视，他来到百合镇打造农文旅融合项目，在此新开的民宿成为开平市首家升规入统的民宿……一路追随政策，他迎来了事业攀升，实现了自我价值，身份愈加多元。
通过修复活化侨房，张小明也成为乡愁的修复者。
“以前这里很破旧，张小明是第一个来开民宿的，做得很漂亮，带旺了人气，好多外国人都来住。这几盏路灯也是他装的。”在塘口墟居民吴炳新眼里，他是旧墟的拓荒者。
“现在村里这么漂亮，有他的功劳。他修了新路，村子干净多了。他来这里开民宿，政府也（配套）修了路、翻新了桥梁。”百合镇两龙村的村民黄炳植认为，他是家乡的建设者。
“谢谢你，张先生，让我和我的后代能找到回家的路。”在品庐后人心中，他是归途的修复者。
守护，是应答历史的呼唤，看见历史深处的光，并甘愿成为光的传递者。张小明的守护，让一份份飘零的乡愁，在故乡的坐标上稳稳落地。
张小明的守护，让一份份飘零的乡愁，在故乡的坐标上稳稳落地。
采写：南方农村报记者 邓宝盈
图片：陈宗耀 郑康林（除标注外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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